03 不重要

    写完那几个字的玛丽安被自己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炭笔从指间滑落，滚到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。她死死盯着书页上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，一下一下地收紧。

    “只是一点点……”她抱住自己的头，声音发颤，“只是多在意我一点……主啊，这不是什么坏事对不对？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太仰望大人了。”

    她跪在地上开始念《圣母颂》，嘴唇因反复诵念而发干。可当她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，那行字还安安静静地躺在书页上，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玛丽安伸出手，想要擦掉它。

    可指尖刚触到书页，黑色的字迹就像活了一样，慢慢渗入纸张深处，消失得无影无踪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仿佛……被吞进去了。

    女孩呆呆地看着空白书页，没了力气。

    神啊，她是贪婪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这几天，玛丽安一直不敢在去教堂祷告，而是告假窝在房间里浑浑噩噩。

    她一连告了三日假。

    这在修道院里简直是前所未闻的事。谁都知道，那个灰蓝眼睛的玛丽安修女，哪怕发着高烧都会跪在最后一排做完晚祷。可这三天，她连房门都没踏出过一步。

    “玛丽安，你是不是病了？”

    同住的伊莎贝拉修女端来一碗稀粥，放在她的床头。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有着乡下人的淳朴心肠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，又仔细端详她苍白的脸色。

    “没有发热……但你脸色差得很，要不要去请医师？”

    “不，不用，”玛丽安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有些忏悔要做。”

    “忏悔？”

    伊莎贝拉露出困惑的神情，但终究没有追问。在这座修道院里，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向上帝交代的事。她叹口气，把那碗粥往玛丽安的方向推了推，就离开了房间。

    房门关上的那一刻，玛丽安终于从枕头里抬起脸。

    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头发从修女帽里散落下来，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。三天没有好好祷告，三天没有去教堂，三天没有见到……

    她猛地闭上眼，把那道身影从脑海中驱赶出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四天，玛丽安终于出现在教堂。

    她瘦了一圈，修女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，灰蓝色的眼睛下面是一片乌青。她不敢抬头，低着头走进来，在最角落的位置跪下，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“玛丽安。”

    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。

    她浑身僵硬，手指死死攥住念珠，指节泛白。

    “教主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塞巴斯蒂安站在她面前，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瑟瑟发抖的女孩。银灰色的眉毛微微拧起，似乎是在思索什么。

    “你这几天去了哪里？”

    玛丽安不敢实话实说，她又撒下一个谎。

    “我不舒服。”

    “不舒服？”

    塞巴斯蒂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尾音微微上扬，像是想说些什么，外面就传来安娜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塞巴斯蒂安~”

    那声音像世上最甜蜜的糕点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。

    玛丽安浑身僵住了。

    她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。整个巴黎，只有安娜·蒙莫朗西敢直呼大人的名讳，也只有她能把一个男人的名字念得像情人的呢喃。

    塞巴斯蒂安转过身去。

    玛丽安终于抬起眼睛，透过垂落的发丝，看见那个从侧门走进来的女人。

    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斗篷，边缘滚着白色的貂毛，衬得她的金发像太阳一样耀眼。她走进教堂就带进来一阵玫瑰的香气，那种从头到脚都浸透了贵族教养的优雅，让玛丽安下意识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你来了，”塞巴斯蒂安的声音瞬间柔和下来，没有在看她，而是径直走了出去，两人并肩离开，低语声渐渐消失在圣器室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那是谁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修女，不重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