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执念向自由
第一章 “执念向自由”
01. 林月懿睁开眼睛,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,她缓慢地吸了一口。 她的右手被铐在床栏上,额角的伤经过三天休养已经不疼了,只有一些闷重感,钝钝的。 她今天依然醒得很早。 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地板上,她侧头看去,一只小鸟和另一只小鸟正站在树梢头,它们在说什么,但防护玻璃太厚,她听不见。只能看见它们跳动的小脚丫,扑棱的翅膀,林月懿看得入神。 她住在城堡里的时候也看鸟,但那是主人养的鸟,是笼中雀,就像那时的她一样。 而现在……虽然被锁在军医院的病房里,可是她已经离开了“城堡”,离开了“会所”,也离开了那个名叫阿普斯的人,她的主人。 想起他,林月懿的伤又开始痛。是了,他最后打算带她们一起去死,但是手枪里只有一发子弹,于是他看见什么抄什么,抄起来就往她们头上砸。林月懿只受了这一处伤,已经是奋力反抗的结果。 “0371号。”一个声音打断她的思绪,她转过头,警卫正在解她的手铐,护士站在她身后,“廖医生要给你做认知测试,请你站起来,跟我走。” 02. 认知测试做完,警卫和护士带她回病房,床头已经摆好了早餐。她其实毫无胃口,但每天都强迫自己多吃一点,这样才有力气,也显得配合。 虽然只待了三天,她已经知道小护士喜欢粉色的发夹,总是在护理帽下露出一点来;警卫员的手表是某个人送的,表环上刻着两个名字的缩写;至于廖医生,对林月懿的身份厌恶至极,仿佛离她近一点就会染上性病,给她看病只是迫于军令的无奈之举。 她没有性病,这些人也没跟她多过说一句话,她只是无聊。 在时代会所做了八年的女公关,除了学会一身伺候人的床上功夫,她还学会了察言观色和见微知著,否则,怎么做一个长盛不衰的头牌呢。 “0371号,恭喜你。”护士和警卫又进来了,嘴上说着恭喜,语气毫无波澜,“认知测试通过,你可以出院了。” ……出院? 林月懿呆呆地看着她,不敢相信。还没等她问出口,警卫脚一靠站得笔直,一队人进了门,走到她床边。 三个人,一女两男。为首的中年男人她印象最深,她们见过,在床上,也不止在床上。 “你好,0371号政治犯林月懿,”开口的是穿军装的女人,“我们有一些问题要问你。” 03. 会客室。三个人坐在她对面,有桌子,她一个人坐,只有一把椅子,像审讯。 为首的中年男人,提的问题都围绕着阿普斯。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他的?他精神正不正常?他有没有遗嘱?有没有继承人?你接待过哪些权贵客户?获取过什么重要情报?你为什么要选择帮助革命军而背叛阿普斯?…… 林月懿说,我不是“跟着他”,我是被他监禁了十八年。 关于他精神、遗嘱、继承人,我都不知道,客户和情报太多了,但没有什么权贵,也没有什么重要,我帮助革命军是因为我和你们的信仰相同——执念向自由。 坐在他右边的中年女人则问她健康方面的问题。阿普斯怎么控制你们的?他虐待你们吗?他打你?他逼迫你接客?…… 他不打我,也不虐待我。林月懿说。他不逼迫我,他只是下命令,我服从。 中年女人问,那你为什么要服从? 林月懿说,因为我喝了他给的糖水。 从七岁开始,每个星期一杯糖水,一直喂到十七岁。 中年女人不再追问,低头快速地写着什么。 坐在左侧的男人比她们稍年轻一些,他只问了一句话:“你认得我吗?” 林月懿盯着他的脸,点头说:“我认得。” 04. 一周前,在时代会所,这一天林月懿没有排班,但还是来了,她来给阿普斯作陪。头牌女公关名声在外,许多人都想见她。她把男人们安抚好,趁阿普斯和另一个女人进房间的空隙,从消防通道走出了会所。 卢思瑢等在停车场外的便利店。她们见面时,林月懿已经打扮成另一幅模样,缠了胸,短假发,黑制服,像一个引导车位的门童。 她们互相没有看对方,只是擦肩而过。 就这样,她把阿普斯的行踪送进了卢思瑢手里。革命军在三天后直捣他的老巢,一举摧毁时代会所这个销金窟,但是很不幸,没能活捉阿普斯。 因为他的手枪里还有最后一颗子弹。 05. 谈话结束,三位军方高层让她在证词上签字,并宣布对她的处置方式。 “单独监禁。”为首的中年男人说,“由卢思瑢少校负责执行。” “为什么要监禁我?”林月懿当场反对,“我的情报对你们至关重要,你们应该给我一个军功,而不是把我当成囚犯。” “因为我们无法确定你的立场,0371号。”中年男人回答,“你帮助了新政府军,不意味着你的思想经得起考验,你想在新社会立足,就要证明自己的可靠性,卢少校会负责评估你。” 这场对话到此结束,警卫又将她送回病房。中年女人给她开了新的检查单,从护士的口中林月懿得知,中年女人姓陈,军衔是上校。 她不问为什么还要做检查,她只是配合。 最后,她和军方的文件一起停在生殖科。生殖科的男医生看着文件上的“单独监禁”,派人把卢思瑢请到了现场。 “0371号的激素水平异常,卵巢功能被严重抑制,需要长期服药,请您在这里签字。” 卢思瑢签完字,问:“激素异常和卵巢抑制的原因是什么。” “目前还不清楚,但从0371号的证词和陈上校的意见来看,可能是她所说的‘糖水’。我推测这是一种强效激素药,通过改变性生理和心理结构达到控制的目的,但具体怎么控制,我们不知道。”男医生瞥向林月懿,“她不肯说。” 林月懿充耳不闻,卢思瑢也不逼她:“那就先到这里。” “另外,神经科的影像学报告显示了一些下丘脑区域的活动异常,也可能与生殖系统的异常相关,您要请监禁人员留意一下。” 卢思瑢点头:“感谢你。” 就这样,林月懿被这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签字出院,带回了家。 06. 他的家很大,上下两层。他给她一个房间,带独立卫浴和小阳台,告诉她家政人员的名字,和每天三餐的时间。 林月懿难以置信:“你要把我监禁在家里吗?” “是的。”卢思瑢说,“我要负责评估你的改造情况,如果不能尽量多地和你接触,我无法评估。” 林月懿觉得荒谬极了:“评估的标准是什么?” “直到我认为你不会对新的社会和政权造成危害。” “……难道我现在会造成危害吗?” “如果把你放到无人监管的地方,你会危害你自己。”卢思瑢说。 假话,林月懿想。这绝对不是他的目的。人在说假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,她几乎能一眼看穿。 她不再反驳。卢思瑢取出一个颈环:“这是军方的要求。它是一个很小的电极,不会伤到你,但如果你伤害自己,它会阻止你。” 她仰头,伸长脖子。她很熟悉这种动作,主动配合了他。上下两层橡胶包着中间一圈金属,触感冰凉,她不太舒服,碰了碰,又垂下手。 “我也可以提一个要求吗?”林月懿轻声问。 “你说。” “作为对接人和战友,军情处的卢思瑢少校,”林月懿说,“你可以对我说真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