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:二十岁可太老了
07:二十岁可太老了
意识自深黑中上浮。 浮光掠影。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。 有人在规律的按压她的胸腹。 喉咙火烧般灼痛。 她猛的转过头,呛咳起来,一大口水混着血沫,全数喷溅在施救的人脸上。 “咳……咳咳!” 视线先朦胧,再艰难的聚焦。 按着她胸口的是个青年,年纪看来比殷启还要大上几岁。 此刻被她吐了一脸水,却只是皱了皱眉。 抬手随意抹去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、肤色深沉的脸。 殷受认得他——东伯侯世子,姜文焕。 最近时常能在宫中见到他晃悠的身影。 小姑姑殷姒曾私下对她透露消息: “看见没?那位东伯侯的世子,最近老在宫里转,是想求娶王室的姑娘。” 殷受当时不以为然,想着殷姒已到议婚年纪,定是冲她去的。 谁知殷姒竟神秘兮兮地凑过来:“我偷听到朝臣的谈话了,傻子,人家是来和你相看的!” 殷受当时就气闷了。 姜文焕?他都快二十岁了吧? 那么老! 她下意识抗拒这种被安排,之后几次宫宴和游猎,都寻了借口躲开,一眼也不想多看这个老男人。万没料到,再见面竟是这般狼狈情形:自己浑身湿透,被他从水里捞出来,还吐了他一脸。 她正羞恼交加,殷启的声音适时响起,他连连对姜文焕道谢:“多谢世子!多谢世子救命之恩!我……我实在不通水性,眼看meimei出事,急得不知如何是好!幸得世子路过施以援手,我感激不尽!” 殷受被扶着坐起,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,冷得全身发抖。 姜文焕的目光凝注在殷受额角,刚刚被石块击中的地方,正蜿蜒流下一道鲜红的血痕,格外刺目。 “公主殿下受伤了。” 姜文焕开口,声音如其人,带着几分沉实的力度。 他解下自己外袍,不由分说裹住殷受湿透单薄的身子,动作干脆利落。 殷启脸色白了白,连忙道:“定是meimei在水底挣扎时,不慎撞到了湖石……都怪我,都怪我!” 额角钝痛,湖水腥冷。 殷受病倒了,她开始发烧,小小得一团蜷在锦被里,意识浮沉。 自己究竟是被飞来的石块砸中,还是沉溺时撞上了水底暗石? 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湖水,她记不清了,她反复梦见哥哥在岸边凝立的身影。 下后,高热攫住了她,药汁灌下去,只换来更深沉的昏睡。 再醒来时, 殿内烛火昏黄,已不知是什么时辰。 她喉咙干渴,便轻声唤人,进来的却是贴身侍女琵琶。 小丫头脸蛋红肿得厉害,指印宛然,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光,小心翼翼端来温水。 殷受惊问缘故。 琵琶垂着头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哭腔:“殿下落水,是奴婢们伺候不周……王后震怒。侍女们每人掌嘴十下,内侍……杖了二十。” 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大王子被罚得最重,王后命他跪在祖庙思过,三日三夜,不给饮食。” 后宫之中,王后威严向来不容置喙,无人敢求情。 唯有东伯侯世子姜文焕得了厚赏,王后赐下千金以酬救女之功,命他三日后御花园赴约,为公主簪花。 这安排,昏睡的殷受尚且不知。 琵琶肿着脸,一边替她擦拭额上虚汗,一边低声告知:“三日后,御花园里有场春宴。王后说,她在园中藏了一件稀罕宝贝,邀所有宗室贵女们一同寻觅,谁找到了,就有重赏,公主要快点好起来啊。” 三日后,惊悸退去,殷受总算能起身了,只是额角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红痕,未愈的伤口像一抹褪色的朱砂。她心头空落落的,父王所赐的定波仪,自那日落水后便不见了踪影,任凭宫人如何翻找,太液湖边也再寻不见那颗淡金色的宝贝。 但现在更让她惦记的,却是已祖庙里跪了三日的殷启。 琵琶按照她的吩咐,把温热的粟米粥与清甜的蜜水放到食盒里给殷启送去。 她跟在疾步而出的殷受身后,不忘小声提醒:“殿下,王后那边的春宴时辰快到了……” 殷受恍若未闻,脚步不停。 她刚踏出寝殿院落,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挡在了前方的门洞外。 是姜文焕。 他今日显然是特地装扮过的,褪去了以往常穿的带有东方部族特色的窄袖短衣,换上了一身中原贵族子弟常见的靛青色深衣广袖,腰间系着玉带,悬着一串青玉环佩。 只是他们东地风俗尚武崇简,男子多是短发浓须。 他那一头利落的短发无法束冠。 只好用一根编织着金线的额带勒住前额,这样更能显出他深刻的眉骨与挺拔的鼻梁。 这身打扮让他少了些东方民族的粗犷,多了几分王畿公子哥的雅致。 显然,他做这些都是为了讨好殷受。 可殷受脚步一顿,故意别开视线,装作没看见,想从他身侧绕过去。 姜文焕身形微移,再次拦在她面前,声音平稳:“公主殿下,王后命小臣护送殿下前往御花园参加春宴。时辰将近,莫让王后久等。” 他目光沉静地看着她,那眼神仿佛在说,他知道她想去哪里,但王后的命令不容违逆。 殷受心底越发抗拒,她对眼前的东伯侯世子视若无睹。 “我们走。”她冷声对琵琶道,抬步欲行。 突然,她手腕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攥住。 对方力道不重,却如铁箍般不容挣脱。 殷受一惊,猛地抬头瞪向姜文焕:“放肆!松手!再不放,我要叫侍卫了!” 姜文焕面色不变,对她的威胁恍若未闻。 下一瞬,天旋地转——他竟然俯身,手臂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,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扛上了肩头。 “啊——!你干什么!放我下来!” 殷受猝不及防,头朝下悬在他肩后,视野里是他宽阔的背脊和疾步走动时晃动的深衣下摆。 她又惊又怒,徒劳地踢蹬双腿,握起拳头捶打他的背,可他坚实的肌rou如同石壁,纹丝不动。 姜文焕一言不发,扛着她,大步流星地朝着御花园方向走去,全然不顾肩上少女的挣扎反抗。 “殿下!殿下!” 琵琶吓得魂飞魄散,捧着食盒踉跄追在后面,尖声呼喊侍卫,慌乱中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,“噗通”一声重重摔倒在地,食盒滚落,粥水蜜汁泼洒一地。 她趴在地上,看着世子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,又疼又怕,与殷受同岁的她哪经历过这般阵仗,顿时不知所措,“哇”的一声大哭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