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
回家
林岚几乎是凭着本能,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挪回家的。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屋里暖黄的光线和熟悉的、略带油腻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,竟像一双温柔却粗糙的手,轻轻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魂魄。这味道平时或许显得平常,甚至有些腻烦,但在此刻,却像一道坚固的堤坝,暂时阻隔了外面那个充满粘腻欲望的世界。 餐桌上摆着简单的三菜一汤。母亲正在盛饭,抬头看见她,脸上是惯常的、带着些许cao劳痕迹的平静:“回来啦?正好,吃饭。” 没有追问为什么取车取了这么久,没有审视她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头发。这种“不追问”,在此刻竟成了林岚最大的安慰,也让她心底翻涌起一丝细微却尖锐的愧疚——为自己完美的谎言,也为母亲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。 母亲夹了一块红烧鸡翅放进她碗里,语气带着寻常的关心:“岚岚,最近感觉学习咋样?跟得上不?我看你最近是挺用功的,要是觉得吃力,咱们就报个补习班补补?” 灯光下,母亲眼角的细纹和鬓边新生的白发清晰可见。林岚垂下眼,盯着碗里酱色油亮的鸡翅,喉咙有些发哽。她摇摇头,声音低哑:“还行。” 母亲似乎没察觉她情绪的异样,或者说,在她看来,女儿这副沉默寡言、略显疲惫的样子,正是“刻苦学习”后的正常状态。她自顾自地继续说,带着点为她筹划的积极:“我有个高中同学,现在在二中教快班,物理教得特别好。要不……我去联系联系,让你周末去她那儿听听课?有个好老师指点,总比自己闷头学强。” “好的。”林岚低声应道,没有多余的话。她默默地扒着饭,味同嚼蜡,却又强迫自己将母亲夹来的菜一口口吃下去。仿佛通过吞咽这些熟悉的食物,就能将今天经历的所有不堪、恐惧和混乱,也一并吞进肚里,消化掉,或者至少,掩埋起来。 晚上,躺在自己窄小的床上,黑暗像潮水般漫上来。白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、碰撞、交织。 曾经父母卧室传来的、争吵过后的那种声响——粗暴的、带着征服和发泄意味的喘息与撞击——此刻无比清晰地与地下室里陈野贴近的呼吸、低哑的请求、还有那双在昏暗中闪着危险光芒的眼睛重叠在一起。 工具。 这个词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她的意识。在父亲那里,母亲是维系家庭表面、承受情绪和欲望的“工具”吗?在陈野那里,她林岚,是不是也只是他青春期荷尔蒙和征服欲的一个新鲜的、可以随意摆弄的“工具”?那些在电玩城被刻意营造的快乐、被小心隐藏的玩偶、甚至他看似“保护”的姿态,是不是都只是为了更好地使用这件“工具”而涂抹的润滑剂和包装纸? 一阵剧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。 可紧接着,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又浮了上来——投篮命中时短暂的雀跃,抓到娃娃时纯粹的惊喜,冰激凌融化在舌尖的甜腻,还有陈野看着她时,那种专注的、仿佛世界里只有她的眼神……那些快乐,在当时,是多么真实,多么具有麻痹性,几乎让她忘了所有的不安和屈辱的起点。 两种极端的情感在她心里疯狂撕扯。一面是冰冷的、令人作呕的物化和恐惧;另一面是guntang的、令人晕眩的刺激和虚假的“被需要”。 她混乱极了,像被困在一个不断旋转、光影错乱的万花筒里。 下意识地,她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顶米色毛线帽。手指探进去,触碰到里面柔软蓬松的绒毛。她将那只白色的垂耳兔玩偶小心地掏了出来,抱在怀里。 玩偶很软,带着毛线和灰尘混合的、特有的平淡气味。它无辜地睁着红色的玻璃眼珠,对赋予它“存在”意义的那场充满心机的游戏,以及它此刻所承载的主人混乱痛苦的心事,一无所知。 林岚将脸颊埋进玩偶柔软的肚皮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没有香气,只有织物最本质的味道。 黑暗中,纷飞的思绪渐渐被一种极度的疲惫所淹没。像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战争,身体和心灵都透支到了极限。那些尖锐的问题、矛盾的感受、冰冷的恐惧和guntang的迷惑,并没有答案,只是变得模糊,沉入意识的深海。 她紧紧抱着那只来路不正的兔子,像是抱着汪洋中唯一一块脆弱的浮木,不知不觉,沉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、没有梦境的黑暗睡眠之中。